有一种四方形的币，藏着旧时光里的深情

移动支付普及的当下,连钢镚都很少出现在我们的钱包里，更别说四方形的钱币了，可我家里，至今珍藏着九枚黄亮的四方形铜辅币，裹在一块洗得发皱的青蓝粗布帕里，每摸一次，都能触碰到大半个世纪前的温热。

第一次见到它们,是我七岁那年暑假，在外婆家翻樟木箱找桃酥，不小心碰掉了箱底的布包，散开之后，掉出十来枚方方正正的小铜片，比我当时的指甲盖大一点，四个角做了圆弧处理，中间凿着方孔，正面刻着模糊的"中华民国二十六年""壹分"字样，摸起来被岁月磨得润润的，一点不刮手，我举着问外婆这是什么，外婆擦了擦手接过去，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，跟我讲了它的来历。

原来这是外公当年给外婆的定亲信物,抗战爆发那年，外婆才十七，外公是邻村走街串巷的货郎，攒了大半年，才换回来这十枚当时发行的方形铜辅币——那时候法币天天贬值，纸钞今天能买米明天就成了废纸，只有这种铜铸的硬通货攥在手里踏实，外公拿着这十枚四方形的币，托媒人去外婆家说亲，说我虽然穷，但我有手有脚，肯定不会亏了她。

后来没过几年,外公被抓壮丁去修公路，差点没回来，侥幸逃回家之后，身子就垮了，熬到我母亲十来岁就走了，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，村里收旧币的人找上门，说愿意出三斗米换这十枚币，外婆抱着布包说什么都不肯卖，她说，这是他留给我的东西，卖了，我连个想头都没有了。

我那时候不懂事,偷拿了一枚出去跟小伙伴玩弹珠，当赌注输了，回家被外婆发现，她第一次红了眼，却也没舍得打我，只是坐在门槛上抹了一下午眼泪，后来我跟着村里的大孩子跑了三里地，把攒了一个月的弹珠都拿出去，才把那枚币换回来，还给外婆的时候，她摸着我晒得黝黑的脸，眼泪掉在币上，亮闪闪的。

长大之后我才知道,这种四方形的币是民国时期发行的辅币，发行量本来就少，经历了战乱和时代变迁，保存完好的已经不多，整套的价值不低，我问外婆要不要好好收着当传家宝，外婆笑着摇头，说值不值钱有什么要紧，你外公当年走了四十里山路去县城换的这些币，每一枚都带着他的汗味呢，我守着它们，就像守着他这个人。

外婆走的时候,把这包币交给我，那九枚方币安安静静躺在褪色的布帕里，和半个世纪前一模一样，现在我把它们放在书房的抽屉里，每次整理东西看到，都会拿出来摸一摸，方方正正的轮廓，磨得光滑的字口，还带着当年樟木箱的樟脑香，带着葡萄架下的阳光味。

这个时代什么都变快了,付钱只需要扫一个码，定情可以送动辄几万的包，再也没有人会把攒了大半年的十枚方币当成全部身家给心上人，可我总记得外婆说的话，这币是方的，就像做人，得方方正正，过日子，得心里有数。

原来有一种四方形的币,从来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，它只是一辈辈普通人，把日子过下去的盼头，把爱藏一辈子的念想，方方正正一块铜，藏着的，是旧时光里，最沉甸甸也最干净的深情。